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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-08-20
巨大空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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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大空洞
她是美丽的,我是无邪的
一
我和她一样大,这不是说我们生下来就认识,可是某种共同的东西,总是能让人有亲近的借口,可是为什么非要亲近而且还要找借口?
那时候我还生活在那个产煤的山沟里,正跟着大伙从一个只有两尺宽,一尺高的半拱型洞口钻进了防空洞,里面并不象洞口那么狭窄,对于我们来说,甚至算是很大,可是前面长而且暗,黑忽忽的什么都看不见,潮湿的空气纠缠在我们周围,借着剩下的一点点的微光,我看到她抓着他的肩膀,忙把自己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那年我十岁,刚刚知道,什么叫男女朋友的时候,她已经把我放在一边了。
那洞很长,安静,漆黑,迂回,有分支,也有主干,甚至在分支里,还有窑洞似的分洞,里边有土炕样的东西,上面居然还有破油布和烂衣服,他们用电筒照着这些东西,尖叫起来,我恍惚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,他眸子闪烁,气息平静,与黑暗相得益彰,我伸手出去,他衣杉拂过我的指尖,我心里叫着,不要躲开,拉着我啊,他没有动静,我的手,依然凭空伸着,就那样僵在那里,眼泪还是滚下来了,原来,还是没能抓住什么,我听着他的叹息,那空洞越来越大,在浓稠的黑暗里,他慢慢隐没。我抹着眼泪对自己说,从今天开始,我再也不会伸出手去抓什么……
后来我还是被人领出来,是从未跟我说过一句话的男孩,他一手拿着电筒,一手领着我,一路上都没有回头,当二十年后我再见到他,问起这个事的时候,他笑着说,我觉得我拉着的是女鬼,你的手冰凉。
可你为什么还拉着呢?因为,有的拉总比空着好啊。
她是在那时候确定了什么呢?我不能理解,她有哥哥姐姐,也有我的陪伴,可是她喜欢的,还是被她抓着肩膀的男孩子远远的跟踪,她貌似厌恶的回头张望,握着我的手因为看到他或看不到他而松松紧紧,天气很冷,一个冬天里雪越积越厚,我们顺着小路走在河沟的冰面上。 如果当时有鸟在空中飞过,它会看到,在银白的雪地里,两个花俏的小圆点挨挨挤挤走在前边,一个小灰点鬼头鬼脑跟在后边,两个小花点和这个小黑点中间似乎有个看不见的橡皮筋,它调皮的甩来甩,那小灰点跌跌撞撞,紧张万分。
那个冬天我们每天都要这么过,直到放了寒假。
后来呢?我想不起来夏天,小时候,冬天很长,很好,有雪,有冰花,有过年,我总是在别人家,不是在她家看着她默默写作业,就是在邻居家看电视,并非我家没有电视,而是因为,我家里,总是没有人。有时候我到河沟看冰窟窿里的溪水,冬天的溪水清澈透明,水底的石头斑斓多彩,很奇怪,没有什么额卵石,所有的石头都是犬牙交错的躺在那里,任溪水汩汩流过,如果天气特别的冷,水面还会微微的冒出白气,我拨弄着冰花,脑袋空空如也,北方的冬天,只要不刮风,还是可以长时间的呆在外边,没有人,整个山沟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也算苍茫大地,不需要有人在身边,也足可以掩盖那巨大的空洞。
二
五六年以后,我从一个黑咕隆咚而且臭烘烘的录象厅出来,依然是冬天,可是地点已经到了城市,我穿着肮脏灰暗的羽绒服,在路边的找我的自行车,两旁都是录象厅都长的一样,门口全挂着小黑板,用彩色粉笔写着今天上演的片子,象一大堆精神失常的多胞胎杵在那里,默默发呆。
雪残缺不全的滩在地上,一副任人践踏的摸样。
我脑袋里还是刚才看的东邪西毒,大漠长风,有人走了,有人又来,他就站在那里,微微眯着眼睛,任凭天地明灭,云卷云舒。我自小就知道,只有那样的风景,才能稍微填补他巨大的空洞,他也不肯伸手,只有收获寂寞,可是我伸了手,连寂寞都没有收获。
我转来转去,在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坐下,等待那没什么配料,漂着泡沫油花的赤裸拉面,每天如此,我和卖拉面的已经有了默契,他给我香菜,但不放葱和蒜,他和我一样脏,但是比我忙,吃完了以后我会给他一快五,到底给了他多少一块五,他和我,都不记得了。
这时候我不回家的理由,是因为家里人太多了,他们吵吵嚷嚷,跟我妈买些或丑陋或精致机械配件。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有浓浓的汽油味冲进我的鼻腔,外边车水马龙,晚上会一辆接一辆的过大型煤车,我绕到柜台后边,是个狭小到只容站两个人的空地以及一只箱子,然后,是一张双人的二层床,上边是我的,下边是我父母的,我在那样的环境里,还是可以睡的象一头猪,每天睁开眼,看到的都是近在咫尺的天花板,上边的发黄的水渍机理漂亮,中间还有我百无聊赖时,用指甲抠出来的白色图画,我想我小的时候,还有她。
她和我一样搬到了这个城市,父母离婚,她和妈妈住在妈妈单位的宿舍里,只有一间屋子,我每个月都去看她,顺便抱着我那带着汽油味的衣服,至少,她有洗衣机。我和她半躺在床上,听着洗衣机呜呜转动,听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他的男朋友,现在不用在隐秘的想了,她已经和她接了吻,想着以后嫁给他,她忽然抱住我,把她的嘴巴凑过来,印到我半张的上嘴唇上,她微笑着,一路吻上我的额头,她说,她第一次就是被这样亲吻的。外边灰蒙蒙的,可是家里暖和,日光灯和台灯都开着,她就在暖光和冷光的交叉下望着我,说,你觉得好不好?我觉得真好。她的眼睛雾蒙蒙的,我知道她因为父母离婚而产生的空洞,已经用她能够得到的东西填上了,她幸福而充实。那转移的,并非为我而来的吻也让我感动,我拉住她伸过来的手,心里的空洞中,风声四起。
我知道,从此后,从此后,她再不能听到我心里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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